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有这么一个疑惑:为什么在超市里买秋裤(南方称棉毛裤)的时候,即便是某牛某枪某而爽之类的本土品牌,包装袋里的广告图上穿着秋裤的模特也都是些毛茸茸的西人?是在暗示这些品牌的国际性还是在教育大家:即使如西洋肌肉男一般长得有牛蛙型的彪悍大腿,天冷的时候还是得穿秋裤?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些广告图达到了一个奇异的效果,那就是每到寒风萧杀、草木凋零的时节,当我抖抖索索地穿上一条猥琐的秋裤的时候,有那么一霎那间,我会想到在辽阔的北半球处于同纬度的欧洲和北美洲,有多少根毛茸茸的西洋腿也在同时伸进猥琐而温暖的秋裤。
随着周围越来越多的朋友出国,加上后来自己也曾经出过国,我才发现,原来这秋裤跟圆底锅、电饭煲、开裆裤、酱油之类的物事一样,属于国人习以为常但在国外极其罕见的物事。一旦明白了这一点,我才回想起来,在平时看的西洋电影里面,就算是秉承写实精神有嘛拍嘛闷死你不赔命的小成本独立制片之作,也很少在当代的日常情景中看见西洋毛腿和秋裤组合在一起的情形。
西人映画中偶尔出现的秋裤,基本都是为刻划旧时代或者迟滞的乡村生活而特意安排的。在表现19世纪末期西人日常生活的影片中,常有那种秋衣秋裤连成一片、从胸口到裤裆一大堆扣子的老式连体内衣,这玩意叫Union Suit,1868年左右出现,起先是为女性设计的,后来竟也在男性中风靡一时。一看见有Union Suit的角色出现,我总会想起《大内密探零零发》里张达明的“天外飞仙装”。
从连体内衣中独立出来的现代意义上的秋裤在北美大约出现在1915左右,它和现在中国人民穿的单层薄秋裤基本是一个模样了,但在英语中,除了学名Long Underwear,它还有一个古怪的常用名叫Long Johns,直译为“长长的约翰”,究其原因,竟是因为美国的一代拳师约翰·沙利文(John L. Sullivan)经常穿一套类似的行头出没。
这种“长长的约翰”在室内供暖越来越发达、室外的主要活动空间汽车也早已有了空调的当代,在温带地区的西人世界中确实已经非常罕见了,早在上个世纪中期,它就已逐渐被视为守旧的二大爷和猥琐的“怪叔叔”们的衣着了。在当代的电影中,“长长的约翰”总是和落后地区的生活风貌联系在一起的,还有一些搞怪乐手拍的MTV,刻意穿着秋衣秋裤制造bizarre的效果。诺奖诗人米沃什在一首诗里曾写道“在帝国的阴影里,穿着古老斯拉夫人的长内裤,/你最好学会喜欢你的羞耻因为它会跟你在一起。”这里的长内裤指的就是波兰人穿的秋裤,它曾被纳粹德国当作一种陋习来妖魔化斯拉夫民族。
“长长的约翰”在民国时期传入中国之后,一度被叫做卫生裤,这个命名很古怪,老是让人想到妇女用品。现在在台湾地区,秋裤还是叫卫生裤。至于大陆的北方人民何时用富有诗意的秋裤替代了卫生裤,完全不得而知,至少在五、六十年代,它还叫卫生裤。一般来说,港台地区沿用的民国词汇都要雅于大陆用语,但在秋裤这个案例上,大陆北方人民的语言创造性还是无可比拟的。
这些天网上闹起了一个“秋裤门”,说是某时尚杂志主编以西洋人和日韩人皆已淘汰了秋裤为由,强令手下员工不得穿秋裤。该主编确实太不厚道了。“长长的约翰”的确经常被国人穿得很猥琐,“秋衣露在毛衣外、秋裤裤腿袜里埋”的形象确实远离潮流达人的标准,但在供暖远不如西洋发达的中国,尤其是南方地区,不让人穿秋裤无异于想让潮人们都变成潮尸。我在网上搜到一个老美的博客,说他来中国以后看见秋衣秋裤开始也觉得很古怪,后来迫于寒冷买了一套,竟至于回国后都不习惯脱下来(http://www.redkemp.com/?p=141)。关键问题不在于穿不穿它,而在于——大多数的男式秋裤全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没有任何设计感而言,穿上这些怪叔叔版的秋裤,再俊朗的小哥都会变得猥琐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