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识字忧患始

眉州达人苏东坡的《石苍舒醉墨堂》里有句很有名的诗，“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这句话常被文人们用来自我解嘲，感叹在悖谬的时代里知识的期许和知识分子的宿命之间巨大的落差：人的烦恼和坎坷是从识文断字开始的，做人其实只须知道自己的姓名就足够了。当然，文人们拿这句话来反讽一下自己的命途是毫无问题的，用这句话来教导少年人，则有散布“读书无用论”之嫌了。

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地震之后，我在滚动播报的新闻和周围朋友对此事的揪心关注中，突然发现“人生识字忧患始”这句话还可以换个角度理解：不是人一识字，忧患就开始了，而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我们对一些文字从陌生到熟悉的过程，是在莫大的忧患甚至创痛中开始的。

对我周围很多非四川籍的朋友来说，这次地震算是给他们上了一堂沉甸甸的川西北地理课，汶川、茂县、理县、北川、平武、青川、绵竹、什邡、江油……人们通过一条条备受牵挂的消息，记住了川西北一带一个又一个县级甚至乡镇级的地名，了解了它们之间的东西南北方位关系，熟悉了这一带的山脉、河流、道路、少数民族、风俗物产、历史掌故……然而对包括我的学生们在内的大多数人来说，这还是一堂极为特别的语文课，因为在被地震波撼动的一个个地名中，含有不少超出了日常字库的生僻字。

很多学生正是在这几天的新闻中，知道了“汶川绵虒镇”之中的“虒”字念sī，是古书上说的一种似虎有角的异兽，明代曹学佺所撰《蜀中广记》里载有绵虒这一地名的来由，“汶川县汉之绵虒县也。虎有角曰‘虒’，行水中，地有此兽矣”，很难想象一只头上长角的猛虎在水中行走是怎样一种奇幻的场景；“什邡湔氐镇”之中的“邡”字念fāng，在现代汉语里为什邡这一地名所专有，究其起源，它指的是上古时代的方国，即夏商周时期与中央王朝或中央王国相对而言的各地方的国家，也有人认为方国是从古国到王国、帝国之间的过渡性城邦，什邡中的“邡”字是唯一保留了远古时期方国文化印痕的汉字；而“湔氐镇”的“湔”字念jiān，上古时代专用于一条叫做“湔水”的河流，后引申出濯洗之意，“湔水”和大禹、西汉蜀地郡守文翁的治水活动密切相关，因考证结果不一，现在被称为“湔江”的河流在川西北有好几条，什邡的湔氐镇作为一个古镇，就在其中的一条湔江岸边，而“湔氐”二字中的“氐”字，又昭示了这一地区和上古氐羌人的强烈关联，更和秦汉时期就有建制的“湔氐道”前后呼应……
    这是一种伴随着剧痛的识字历程，因为识得这些文字、吸收这些文字背后的历史养分的代价，是必须承受每个字背后那些无缘识得就已消失的生命、那些无缘领略就已坍塌的美景。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真愿意如此疼痛的识字过程永远都不要伴随着8级地震而发生，让那些神秘的生僻字，继续愉快地庇护着各自的土地上幸福安详的人们，庇护着他们幸福安详的历史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