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家附近的西苑早市上,我一般都有定点光顾的蔬菜摊,这些蔬菜摊的摊主基本都是南方人,卖的也都是南方特有的、在北京的其他地方很难找到的东西,譬如,我经常在一个四川老伯的摊上买成都的儿菜,在一个云南大姐的摊上买小米辣,在一对江苏夫妇的摊上买薄荷和水芹菜。但一到夏天,我就会定期去平时不怎么常去的一个比较邋遢的河南大婶摆的菜摊,因为这个一贯只卖北方大路菜的脏兮兮的小摊,在夏天的时候居然是整个庞大的早市里唯一一家卖新鲜荆芥的地方。
说起荆芥来,很多人可能都会犯晕,除了个别中草药爱好者大概知道这是一味经常出现在老中医处方上的药,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这是什么物体。其实荆芥这种绿乎乎、香喷喷、唇形的叶子、秋天顶着一长串宝塔一样的紫色花穗的草本植物在中国分布非常之广,只不过在有些地方,人民群众有着食用它的嫩茎嫩叶的悠久传统,而在大多数地区,它仅仅被当作药材采集,或者干脆被当作野草。
我的成长背景比较复杂,出生在重庆,在后来考上大学来到北京定居之前,还曾经在湖北西北部的山区生活过,因此,我的味觉谱系虽然以西南系为基础,但鄂西北的些许味觉标识也渗透到了舌尖的记忆里。我对荆芥的喜好大概就是在鄂西北山区里养成的,虽然小时候在重庆大人也教我们也拿晒干的荆芥泡水喝以解暑,但只有在鄂西北的那几年,我才养成了大规模食用荆芥的习惯。一到春末夏初荆芥长势肥美的时候,我们就会跑到野地里大把大把地去掐那些还没抽穗的荆芥最顶上的嫩茎叶,拿回家里稍事清洗之后,就可以把它们以各种方式烹制:生荆芥叶拌黄瓜,那叫一个清爽;一勺猪油煮清汤,起锅前在锅里烫一把荆芥尖,汤色亮堂、叶味剔透;在荆芥叶上蘸上点面糊,放进烧熟的菜籽油里炸,荆芥叶子变成金黄色的时候捞上来,既清脆又清凉;还有,家里一旦有人感冒了,拿荆芥和姜末一起煮稀饭喝,包你喝完以后满头大汗,病毒溜之大吉。
荆芥的味道和薄荷一样,都是以清凉为基调的,但和薄荷不一样的是,荆芥的清凉之中夹杂几丝辛辣的劲道,为此古人也称它为“姜芥”,“因气味辛香,如苏、如姜、如芥也。”定居北京之后,由于我常去全国各地溜达,我发现不仅我居住过的鄂西北有食用荆芥的嗜好,安徽、新疆、贵州、云南都有食用荆芥的强大传统,而吃荆芥吃得最猛的,当属河南人,荆芥在河南基本算是一种夏日里的日常菜蔬了,这也是为什么早市上只有那家邋遢的河南小摊卖荆芥的原因,据那个河南大婶说,她每次都进很少几把荆芥,如果卖不出去,她自己家里人就可以喜滋滋地将其一吃而空。
事实上,根据古籍的记载,上古时代中国的“荆芥饕餮”不是河南人,而是四川人。华佗的弟子、魏代的名医吴晋撰写的《吴晋本草》里说到荆芥的时候,就记上了一笔:“蜀中生啖之”。彼时人们还只会“生啖”,到了明清之际,就有了一整套吃荆芥的讲究,甚至还总结出了搭配的禁忌。明末清初的文人顾景星在其《野菜赞》中就说吃荆芥的时候“苗炸作蔬,鱼肉忌之。犯无鳞鱼即死。”根据这一禁忌,顾景星写了一则荆芥的四言体“赞歌”:“鼠蓂(荆芥的古称之一)辛苦,命之曰芥。荆则云矜,芥为言介。肉食斯仇,君子攸戒。我食无鱼,咀嚼何害。”表面上是在盛赞荆芥,实际是在自夸自己是既矜持又狷介的、“食无鱼”的“君子”。
网上的荆芥爱好者经常容易把荆芥和罗勒(九层塔)、紫苏、猫薄荷混为一谈,也难怪,因为它们都是唇形科的,全是不出五服的亲戚关系,其中猫薄荷和荆芥最亲,因为猫薄荷就是唇形科荆芥属的,算是荆芥的亲姐妹。但纵是亲姐妹,也不可交叉换位、姊妹易嫁:荆芥是嫁给人的味觉的,人吃完以后浑身清爽;猫薄荷则是嫁给猫咪们的味觉的,猫咪吃一点点猫薄荷就会跟瘾君子磕了药一样high起来,全然忘了两分钟前你还强迫它从事过猫这种物种最最厌恶的洗澡活动。